刊载于2008年2月号《书城》上的一片文章,看完后很受震动!
胡晴舫:台湾女作家。
少女千寻与父母从城市迁居乡间。神秘隧道却出现在他们前往新居的路上。森林裡长满青苔的凋像处处可见,全都长着同一张狰狞笑脸,诡异的微风从地上捲起漫天落叶,推搡着他们进入隧道的黑暗。来到隧道的另一端,终于,一片优美乡野豁然开朗。然而,蓝色天空和清香草地之间,不知何时建筑的古日本主题乐园却遭荒凉弃置,与四週的静谧自然格格不入。
夜晚降临,千寻的父母因贪食来路不明的丰盛菜餚而遭受诅咒,变成痴肥猪隻;紧接着,四周鬼怪精灵纷纷现身,慌张失神的千寻于是仓皇转身,欲循来路回奔,一条先前不存在的河水此刻却汩汩而流,挡住她的去路。一艘美丽画舫靠岸,来自五湖四海的更多古怪神灵优雅地步下船来。无助跪蹲河边,泪水还没有时间滴下来,千寻发现自己失去形体,逐渐透明化,惊慌、恐惧、迷惑交杂,她双手握起拳头捶打自己的脑壳:「我一定在作梦!赶快醒来!醒来!」千寻拼命催促自己,「醒来!」
当我想起宫崎骏的电影,第一个印象不是他的反战立场,也不是他的环保关怀,虽然这两件事情都是开启宫崎骏电影世界的关键钥匙,我最先想到的却永远是二oo二年获得奥斯卡最佳动画片的《神隐少女》裡,少女千寻如何惊慌失措地蹲在地上,狠狠敲着自己的脑袋瓜子,努力想要说服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周围正在发生的事情都不是真的。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我会在这裡,为什么我会被不相识的众多神怪所包围,为什么父母会变成猪,为什么居住于森林的动物们会惶然失措地逃亡,为什么刺杀疣猪的手臂会逐渐钢化,为什么巨大毒蕈会覆盖整个地球,为什么城市边缘一直侵蚀绿色森林,为什么女巫会突然失去法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的世界已经变得不可理解。
然后,在一个陌生人的帮助下,她吞下了不知名药丸,恢复了体力,站起身来,迈上未知的旅程。也许旅程的终点是父母重新获得人身自由,也许是她与白龙的情谊开花结果,也许,旅程根本没有终点。
终点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重要的是,在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件发生之后,如何继续迎向更不可思议的未来。
在童稚趣味的表面下,宫崎骏的电影反省了现代人生活的三条主轴:都市化,个人化,与人工化。现代人如同宫崎骏的动画角色们,他的一生都在面对世界的变动,处理期待失落的情绪,承受抉择的压力,习惯追寻的坚持,学习对周围环境的强大反省与深刻观察去做出反应,并凭个人理性去处理他的份际。
当今世界的变化来自于人的流动。而这种持续的流动性是都市化的结果。移动,是现代生活不可避免的本质。都会化造成大批人口从农村移居到都市,人脱离了对土地的依恋,远离了贴近自然的农村生活,与一群陌生人聚居于钢筋水泥建筑的人工丛林裡,彼此日日冲撞,不断摩擦,没有了幽静森林的午后小憩,也不再有无人旷野的安静散步,单调可预期的生活常规荡然无存,有的只是忙碌紧张的工作节奏与难以预料的人际关係。
几乎是宫崎骏创作上的銮生兄弟高畑勲负责製作许多宫崎骏的电影,也执导自己的作品,他执导的经典名片《百变狸猫》即是反映都市化过程所带给人类生活的巨大影响,四肢着地、淳朴善良的狸猫隐喻为原来习惯田野生活的人类,随着都市扩张范围、急速吞噬乡村,不得不打上领带,直立走路,有时疲累了便两眼发黑、双脚疲软,打回狸猫原形,只好不断喝健康饮料提神,避免无法融入都市生活。
故事原始构想来自宫崎骏,《百变狸猫》显现人类对抗都市化的无能为力,散发史诗般的悲壮凄凉,到底还是无法力挽农村迈向都市的时代潮流。宫崎骏显然不同意这种都市化趋势。所以他故事裡的角色们总是从都市搬到乡间,例如《神隐少女》、《龙猫》等。他对城市长大的孩子也很有意见,千寻刚开始显得傲慢懒散,对万事均漠不关心,故事发展到中间,她变得积极勇敢,感情丰富,并且懂得劳动的尊严。
然而,都市儘管有诸多坏处,却仍是现代人类的家乡。有了都市,才有宫崎骏角色们的反省成长。都市环境打断生活常规,将人暴露于不同情境,不让人习以为常。失控是现代都市生活的主调,变化多端是它的特色。哈佛大学神学教授Paul J. Tillich写道,「大都会的本性提共了只有旅行能体会的经验;即是,陌生。陌生引发疑惑,减少熟悉的传统,让理性发挥极致的意义。」都市包含了多重族群,人与人之间的亲密感与疏离性交叉共存,而城市建筑空间繁複重迭,切割生活于零碎片段,生命经验纷杂而轻盈,随机碰撞,主体性不明,对什么也没有拥有权或主导权的完全确认,只有大量的不可预期性与去中心化的多样价值观。
现代人的生命本质就滑动于这充满魔幻又具危险的过程。Franco Moretti在《世界的方式》(The Way of The World)讨论成长小说文类(Bildungsroman)时,写下他的观察,安稳的社会环境已然瓦解,人们为了城市抛弃乡村,学徒制已经不流行,工作环境的複杂度以无法置信的速度前进,世代传承出现断层,在现代世界裡,成长成为一项新的挑战。外在的流动与内在的精神,出现难以契合的鸿沟。欧洲传统成长小说裡,青春的蜕变有始有终。因着某种转折,主人翁原先的世界遭到翻覆,她童年价值观不再适用,旧有经验不能解决她的困境,唯一的方法是勇敢通过这段时光的考验,去寻求一个新的身分、新的理解、新的行动;换言之,一个新的自我。十九世纪以前,欧洲相对来说仍是一个封闭沉静的社会。随着成长小说的开展,年轻的主人翁逐渐习得社会规范,认知自己的身分以及 未来应该扮演的角色;及至结尾时,他磨去生毛的稜角,把相关道德规范当作终生圭臬,毫不迟疑地迈向一个美好的未来。珍奥斯汀写于十八世纪的小说便忠实描绘了一个阶半夜凉初透级分明、价值稳定的英国社会,无论伊丽莎白小姐的偏见如何根深蒂固、达西先生的傲慢如何不合情理,他们总归要和解,克服自己的短处,携手共织圆满的结局。
结局,是一个定论。十九世纪以前的欧洲文学,定论是世界的重心,故事主角与读者从中界定他们认知世界的方法与相应的道德行为;找到重心,其他万物自然会就定位。
但,只有在前现代的世界,故事才有结论的特权。珍奥斯汀的小说毕竟出版于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之前。现代文学的成长小说已不再以主人翁的「成熟」作为故事的句点。因为生命的处境并没有因着主人翁的生理完熟而安定下来。世界的变动使得人们一直停留在躁动不安的青春期。当完美意味了不必改变,成熟代表了固定模式,人类既定的生命目标于是不再是安逸的幸福,而是探索未知,勇于冒险,不怕变化。
Franco Moretti精准指出,「青春,所以说,就是现代的本质,显现一个世界在未来追求它的意义,而不是过去。」当今社会对青春的迷恋,即反映了现代世界的内在性格。我们不愿接受任何定义,只因害怕失去自由;跟十八世纪以前的人们正好相反,现代人担心世界出现定局,将他们钉在原地。
十八世纪以降,随着工业革莫道不消魂命而来的物质发达,启蒙运动、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带来的全新世界观,到了一次大战,英国女作家维吉妮亚沃芙所珍视的欧洲文明重心全部炸燬。人类就跟少女千寻一样,几乎敲破了脑袋也再也找不回那舒适熟悉的世界轴心。战争造成无可弥补的生离死别,所有人生中断,失落了珍贵的回忆、或根本无家可归,等在前面的只有满目仓夷的废墟与脆弱失怙的人性。之后,珍奥斯汀的世界便蜕变成卡夫卡的大肥虫,成长并不是找到终极哲学,而是睁开眼睛看见更多迷思。从今以后,这个世界再没有使用说明书。现代文学也不再保证快乐的结局。
放弃了幸福作为故事的结尾,不断追寻生命意义成为现代人生活的全部内涵。宫崎骏的影片提共了完满的情绪,却从不勾划一个传统的美满结局。影片之后,显然,生命仍将继续。《红猪》接近尾声时,红猪并没有戏剧性地改变他的状态,深爱着红猪的吉娜小姐仍持续她每天午后的等待。白龙与千隐相互约定在现实世界裡见面,但他们最终见面与否仍是未知数。同样在《龙猫》一片,电影结束不说明生病住院的母亲是否返家,而《魔女宅急便》的年轻女巫琪琪仍将持续她的训练。一切都是悬念。什么都还在发生。
日本社会的现代化历程类似欧洲文明。明治维新后的日本,成为唯一成功经过现代洗礼的非西方国家。由于富裕强大带来的无限野心,过度自信的日本在为天皇效命的号召下,发动军事战争,积极拓展势力范围,二次世界大战弄得国穷民疲,直到两颗原子弾落在日本岛本土上才鬆手投降。曾经他们坚信他们是日不落国的子民,像个组织完密的庞大机器齐步向前,每个人都是为相同目的而服务的螺丝。一夕之间,机器轰然散落各地,支离破碎,看上去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废铁。
所谓帝国的集体幸福,均是幻想。
不令人惊讶地,所有宫崎骏影片都在谴责战争。历经惨痛战争教训的日本人宫崎骏明确地描绘人类相互杀戮的成果,不是胜利的荣耀,而是双方生灵涂炭的双输局面。更叫人心惊胆颤的是,战争中人类使用来毁灭彼此的高科技武器往往让孕育生命的大地也跟着陪葬,让包括人类本身在内的所有生物失去了安全生存的权利。在他的《天空之城》一片中,拥有高科技能力神秘种族为了统治全宇宙而创建了一个藏在万里云端的悬空城市,就在他们野心勃勃要征服世界时,却突然间从历史上消失,从此无人听闻他们的下落。争先恐后要寻找传说中宝藏的人们终于又重新找到这座失落的空中之城,却发现人去城空,芜蔓杂生,只剩下一个机器巨人在独自照料花圃。这个故事对日本军事主义发出最严厉的警世语。
然而,宫崎骏电影的反战讯息并不真正挑衅,挑衅的是他鼓励反战的方式,散发浓厚的个人主义色彩, ** 了日本的崇君传统。许多日本平民当年参战所凭藉的信仰就是对天皇毫不怀疑的信赖。长期研究日本文化的美国学者贝拉(Robert . . . → Read More: 胡晴舫:世界从此没有结局